他摆弄挂在衣柜的卷轴,是北河省的全景地图,他指着其中描红的一点,“这一处毗山,公路崎岖,有屏障作掩护,全程一百七十里地,地势陡峭险峻,白天货车来往,等入夜走,最迟一夜,我们也开出去了。”
他又指红点挨着的蓝圈,“乘坐巴士,绕盘查岗,在农贸市场下车,这边有电三轮,我护送您和嫂子到车站,4检票口是我的朋友,8检票口是我老乡,我打个招呼免检,登上火车,藩哥,我就没辙了。”
张居藩是北河省通缉在案的少年犯,他十七岁下海,十九岁杀人,背负命案流窜北上,二十年的追诉期只差两年,堪称迫在眉睫,若他熬过了,逍遥法外打的是公安厅的脸面,条子奋起直追,立志缉拿,也是受制京城公安部的施压,他逃也就逃了,老实本分藏着,有吃有喝,条子何苦这么玩命死磕,一拨又一拨的牺牲,张居藩偏偏在东北声名鹊起,混得林柏祥给他让座,一跃成为首席组织乔四的大哥,将中国的黑社会漩涡推向至高无上的巅峰,人尽瞩目,黑白两道权势碰撞,他注定在这艘钉满了法网的船只难逃绞杀。
这一夜我睡得极其不安。
沉沦在虚无而阴鸷的梦魇里,惊心动魄,大汗涔涔。
我醒来时,院子里的公鸡正抖擞着鸡冠子打鸣,王大姐挑着扁担从村口舀了泉水,她吆喝我们吃早餐,院子里的路虎不翼而飞,我记得蜥蜴昨儿说,他返回石家庄探探虚实。
我穿着衣裳,梳辫子时,我无意看见坐在屋外饭厅的张居藩,他干净白皙的食指挑开一张折叠的纸,一言不发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,我认清那是属于我的艾滋病呈阳性的化验单,我疯了一般坠下床飞奔掠夺,他举臂避开我,目光灼灼的凝视我,我扑了空,狰狞嘶吼,“你从哪里拿的!”
我攒了团,丢在诊室外的垃圾桶,我一清二楚,绝不会差池。
张居藩掀开灯罩,裹住滚烫的灯泡摩擦,那张纸很快点着,他暗哑的嗓音说,“蜥蜴的马子,也在那间诊室产检。”
我耗光了所有隐瞒他的力气,证据确凿,也不由我编造。我跌倒他脚下,他无波无澜的眼睛倒映着我猩红的瞳孔,嫣红胜血,恰似盛满朱砂。
我颤抖着蜷缩,脸深埋在膝盖,“居藩,我疏忽了。蒋璐好狠毒,她用她的性命,终结了我的一辈子。我毁了,但我错在连累你。”
我仰面望着他,“大夫说,你也十之八九感染了。”
我从未这么惊慌失措,狂风骇浪,天塌地陷,我什么没经历,什么没硬扛,我挚爱的男人,死在我的手里,我做了屠龙刀,我下地狱也无法面对。
这是蒋璐的执念。
她要玉石俱焚,才咽得下憎恶。
他打横抱起我,迈进黯淡屋子,砖瓦滴答淌着晨露,阳光不燥,梧桐婆娑,交织着我们的脸庞。
他胡茬很厚,很硬,青青的一层,他没刮。